当1975年奥斯卡的大幕徐徐落下的时候。柯克·道格拉斯可以欣慰了,他那早年放荡不羁的儿子迈克尔终于迷途知返,并充分遗传了他老爸对于电影的敏锐嗅觉和绝好悟性,由他担任制片人的影片《飞越疯人院》横扫五项大奖,并有1.8亿多美元的票房进帐,迈克尔·道格拉斯一夜之间风光无限。同样可以长吁一口气的还有杰克·尼科尔森,“鲨鱼微笑”般的标志性表情此刻正漾尽荣光,在凭借《唐人街》获得最佳男主角提名之后的次年,杰克第一次把小金人结结实实地握在了手里。而真正令世界为之瞩目的并非这些惯于显山露水的明星们,影坛正以一种赞叹的眼神审慎地观察着这个刚来美国不久的捷克人:米洛斯·福尔曼。

在黄金般的新好莱坞时期,能和四个神奇小子抢下风头的似乎只有这个捷克人了。正像弗朗西斯·科波拉之于《教父》的无心插柳,米洛斯·福尔曼也不会想到迈克尔·道格拉斯给他寄来的那本同名小说,日后会给他带来如此大的声誉。当时,在经历了著名的“布拉格之春”之后,米洛斯·福尔曼相继流亡欧洲各国,然后转赴美国,长期颠沛流离的生活以及语言所带来的强烈的不适应,差点压垮了这个“捷克新浪潮”时期的中坚分子。他每天过着昏睡20几个小时的靡靡生活。

他早年所展现出的耀眼才华会不会成为昙花一现?成名作《黑彼得》在戛纳电影节期间所赢得的广泛关注,《金发女郎之恋》、《消防员舞会》连续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惊艳之举会不会永久地成为过去时?但只用了几年,米洛斯·福尔曼便打消了所有人的顾虑。1971年赴美之后的首部电影《逃家》已经充分显示了他旺盛而持久创作的能力,摘得了当年戛纳电影节的评委会大奖,而这部《飞越疯人院》则直接和伟大画上了等号。

所谓伟大可以代表着许多含义:无法定义,无法复制,无法解构,《飞越疯人院》就是这样一部无法类型化的作品,而破解其中丰富而深刻的隐喻性,从此成为影评人乐此不疲的工作,他们似乎发现了为福柯的经典寓言——现代精神病院是文明社会的重要权力机构——作注的最佳脚本。而这部电影竟然同时做到了如此深刻,并如此娱乐。所谓伟大还有另一层意味,那就是:无法绕过。日后所有想以镜头语言影射社会意识形态,并进行反体制化嘲讽的导演们,都将无奈地发现最杰出的专利发明已经被米洛斯·弗尔曼抢先注册了,并且使用得登峰造极,不动声色而又力透纸背。只在这个狭小而封闭的疯人院,只用有限的几个演员,米洛斯·福尔曼便素描了整个美国社会。

而细想起来,他的这份艺术天才其实在《黑彼得》里面已经有所显露了。刻画烦躁压抑而又不幸的现实生境,以主人公青春期叛逆形象的逼真塑造,表现其对于信封教条、墨守成规的父母的反抗,而又欲言又止。这是《黑彼得》的主题。当父母成为体制,小家成为社会,就演变成《飞越疯人院》的故事框架了。而米洛斯·福尔曼的反传统、反秩序、反主流的主题特点,也与《消防员舞会》一脉相承,那部反政府的片子曾经把捷克当局气得肝疼,被列为“永远的禁片”。而“反”的创作倾向却被米洛斯·福尔曼永远的保留下来。他日后始终对于体制外的东西(比如表现嬉皮文化的《毛发》),非正常的人类深感兴趣,他所关注的既非纯粹的天才,也非正宗的疯子,而恰恰是这两者的混血儿。比如,创办了《好色客》杂志的拉里·弗林特,《性书大亨》;谜一般的脱口秀主持人安迪·考夫曼,《月亮上的人》,以及又聋又疯的西班牙画师戈雅,《戈雅的灵魂》,这三部人物传记类的片子代表了米洛斯·福尔曼近十几年来的创作方向:为天赋异禀之人著书立说,为复杂人性寻求解释。这种倾向其实从《莫扎特传》时就开始了,或者更早。

而准确地把握人物的特异性格,拿捏人物行为的细腻微妙,将演员的表演潜能发挥到极致的功夫,则恰好支持了米洛斯·福尔曼意图通过描述艺术家的历史,进而展现社会图景,透视复杂人性的艺术追求。这其实也是一种天才。不管是伍迪·哈里森,吉姆·凯瑞,还是贾维尔·巴尔登,都奉献了他们从艺以来几乎最精湛的表现。而我们可以注意到,但凡是米洛斯·福尔曼的优秀作品,都必有极为出色的男主角,在他的手下,造就过太多次的最佳表演奖提名和最终获奖。其中尤以《莫扎特传》中萨列里的扮演者默里·亚伯拉汉最为典型。这位男演员似乎就是为这部影片量身定做的,他的那张长相奇异的脸上写满了平庸、嫉妒、阴戾和痛苦的纠结。或者说,这个演员的所有天赋已经被导演被掏干净了,这张脸也已经被定型化了。在他收获奥斯卡影帝殊荣的前后,他始终就是个九流货色。

让我们还是回到我此前故意不谈的《莫扎特传》吧。那同样是一个让众人欣慰的夜晚,但这个夜晚的大部分星辉都属于米洛斯·福尔曼。1984年的奥斯卡之夜,极盛之夜,这一夜也被称为“莫扎特之夜”。影片《莫扎特传》以将音乐与传奇的完美结合,将人性与宿命般悲剧的完美展现,成就了人物传记类影片的巅峰之作,一举拿下了包括最佳影片奖在内的八项大奖。而米洛斯·福尔曼则继《飞越疯人院》之后,再次毫无悬念地摘得了最佳导演奖,成为举世公认的大师。但或许没有多少人知道,这部影片的创作动机仅仅是米洛斯·福尔曼在搭乘出租车的时候,偶然听到了一首莫扎特的曲子,恍然间觉得如听仙乐,仅此而已。生活是艺术灵感的来源,而艺术,就是米洛斯·福尔曼的生活。

我更愿意把这部在米洛斯·福尔曼家乡布拉格完成拍摄的影片理解成这样:这位捷克导演在上世纪50年代就读于布拉格电影学院,几乎所有荣登捷克电影百大榜首的导演都出身于这个学院,不拘一格的授课方式使他得到了最纯正的电影艺术的给养。这座学院的楼下是著名的斯拉维亚咖啡厅,从卡夫卡时代开始,这里就是捷克知识分子的聚会场所,学院的对面是国家剧院,而在学院的旁边则是伏尔他瓦河。这里流淌着欧洲人文的骨血,这里生养了米洛斯·福尔曼。在几十年之后,他的身上也始终保有东欧人的严肃性和政治敏感性;而良好的古典艺术修养和驾轻就熟的现代电影技术使他成为最具艺术感染力和最具国际知名度的杰出导演之一;同时,对于人性、个性、思想性的不懈追求则使他的影片总是带有鲜明的作者风格和些许的欧洲人文气质。包括《莫扎特传》在内,他的所有电影无不体现了这点。据说米洛斯·福尔曼对于电影的热情最初是被幼年时在剧院观看《蝴蝶夫人》的经历所点燃的,他当时觉得这并不是一出深刻的戏剧,但他却被周围观众们的举动所打动了,他们因为银幕上的故事哭哭笑笑,时而拥抱流泪,时而又鼓掌喝彩。米洛斯·福尔曼的内心被深深地激荡了,他喊出了心底了的那句话——在几十年之后,当他的《莫扎特传》匪夷所思地实现了观赏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之后,全世界的影迷们都可以分享他当初的那份狂喜了——“就是这个了!就是这个了!”

PS:这几天有点着迷亚洲电影,日本的,韩国的,越南的,中国的,看来我还是喜欢情感更细腻些的作品。昨天看了周杰伦的导演处女作《不能说的秘密》,意外的惊喜。前半部分的基调,淡黄色或者是淡蓝紫色的唯美;后半部分的结构,跨越时空爱上你的剧情颠覆;以及整个片子的纯情,青春而又可爱的风格,以及好听的音乐;还有桂纶镁的淡淡女人味,纯良而又知性,真是迷死人。我同意张艺谋在看完影片后的那句话:“拍得非常好!”



在接连拍摄了《异形》、《银翼杀手》这样的不世名作之后,上世纪80年代初,雷德利·斯科特的声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全世界的目光仿佛都在注视着这位大器晚成的天才导演。谁也不曾想到,这位早年在电视片、广告片领域显示了过人才华的英国人,在仅仅初涉影坛几年之后,就俨然一派殿堂级导演的架势,在恐怖片、科幻片的花名册上永远地写下了他的大名,供后世顶礼膜拜。

《2001太空漫游》和《银翼杀手》到底谁代表了科幻片领域的最高成就,至今还有人为此争辩不休;而在《异形》之后,外星险怪开始正式入侵地球,仅仅是在“异形”这块金字招牌后面,就不声不响地隐藏着詹姆斯·卡梅隆、大卫·芬奇、让·皮埃尔·热内这样三位导演好手,但甚至连他们的光芒都被雷德利·斯科特开创的先河所淹没了。

当时正值青春期的克里斯托弗·诺兰对他的这位英国同乡崇拜得无以复加,就像他崇拜希区柯克那样。但诺兰恐怕不会想到,在将近30年之后,他儿时的偶像级导演以70几岁的高龄,仍在为奥斯卡最佳导演的殊荣而苦苦挣扎。在《魔戒》当道之时,他适时地推出《天国王朝》,其导演版的水准依然超出寻常,甚至在气势上也并不输人;而当《杯酒人生》备受推崇之际,雷德利·斯科特也像亚历山大·佩恩那样,悠悠地拿起了酒杯,开始品味人生了,却道《一年好时光》。

但这样近似于“见风使舵”、“摇尾乞怜”式的行为向来不讨奥斯卡评委们的欢心。他们顶多再塞给你一个提名,照顾一下你廉颇老矣般的苦情,但绝对不会顺着你的意思行事。对比一下马丁·斯科塞斯《飞行家》和《无间行者》的境遇就再清楚不过了。当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骂了200多个Fuck,小金人也就乖乖就范了。或者,你要是真能像罗伯特·奥尔特曼那样的硬到底,一生只拍自己真正想拍的电影,奥斯卡准不齐给你颁发个终身成就奖什么的,彻底折服于你的坚持与操守。但雷德利·斯科特显然不是。

他恰恰非常主流。即便是像《末路狂花》这样的可以做女权主义研究教科书般的创新之作,也反映了美国社会最直接的社会问题。而像《角斗士》那样的战争史诗,其宣扬的个人英雄主义也正暗合美国人的胃口,赢得了评论界和票房的双丰收;更不用说《魔鬼女大兵》、《黑鹰坠落》有多么讨好政府和观众的欢心了。雷德利·斯科特的主流性更体现在他拍片的多样性上,正像前面所说的,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拍出各种类型的电影,以顺应大众和评论界的口味,而且超出水准,票房一路飘红。他的技艺日趋圆熟,把握剧情的能力炉火纯青,《火柴男人》里面迂回曲折的高智商犯罪正体现了这一点。当把这所有的影片放在一起的时候,你甚至无法想象如此风格迥异的电影竟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而换句话说,他也始终没有拿出能够代表自己艺术创作巅峰的大作。我们现在至今怀念的仍是那部等了十年才被大众认可,并高呼远远超前于时代的《银翼杀手》。但也没有人敢为他盖棺定论。三十年啊,雷德利·斯科特的创作热情始终不减,几乎到了年年推出佳作的境界,谁也不知道他哪一年能够再次让人惊艳,谁也说不准。甚至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古稀之年。他太缺少一部像斯蒂文·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的名单》那样的电影,来为自己的实力正言。尽管他所展现的驾驭各个片种的全面性已经世所罕见,除了库布里克,谁人能出其右者?

而这也正是他的悲哀。这个半路出家的英国人在美国社会里逐渐被同化了,他早年所展现出的天才锋芒已经被越来越无可挑剔的技艺技法所取代了。好莱坞电影工业造就的悲剧之一就是,把雷德利·斯科特这样的极有可能成为巨匠的强人,生生打磨成一个再优秀不过的匠人,令人唏嘘不已。

PS:这是我在“白话导演”这个系列下的第一篇文章。雷德利·斯科特的名字与诸多电影大师比起来,或许显得并不出众。他既没有像弗朗西斯·科波拉那样的绝世天才,也没有像英格玛·伯格曼那样的人文追求,与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比起来,他立即显现出才智平庸和不够幸运。甚至与丹尼·博伊尔、克里斯托弗·诺兰这样的年轻后辈比起来,他很不够酷,经典得老气横秋。但他恰恰代表了平凡的大多数。正是这些导演的合力才撑起了电影艺术的天空。而且从这个角度而言,雷德利·斯科特的勤奋用功和矢志不渝的热情已经达到了让人眼湿的地步。他代表了一个没有足够异禀的导演可以达到的境界。在这样的老导演面前,你可以不为他折服,但不能不为他感动,并深深敬佩。

1.写这样的导演评论显然比写“随看随说”累人多了。一部影评,如果笔者有足够的感性和细腻的话,只看一部电影就足够了,很多平庸的媒体不正雇人干这个吗?并且乐此不疲。而一个导演,没有看过他的几部,十几部,甚至几十部电影是没有发言权的。我这样的写法也决定了这个系列肯定不会频繁更新,但这样的写法能让我对以前的观感进行横向和纵向的梳理,也能让我的文字功力和电影修养达到确实的提高。我对历史的热情远远大于光辉的片断,尽管以我现有的水平,明显的感到力不从心。

2.即使不是这个原因,开学之后,这个博客也不会经常更新了。这几天与导师、学长们的见面已经让我深感压力,并同时干劲十足。我站在一个学科的门槛上,推开门,却发现这是一片再辽阔不过的海洋,如此蔚蓝,如此深邃,如此神秘,而又如此浩瀚。我多么希望深吸一口气,然后一个猛子扎进去,大喊一声:会当水击三千尺,自信人生二百年!

3.这段时间看的电影如下:《迷上瘾》、《切肤之爱》、《铁男》、《稻草狗》、《不羁的天空》、《魂断威尼斯》、《死神来了》、《咒怨》、《怪物史莱克》、《惊爆内幕》、《改编剧本》、《秋天的童话》、《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朋友》等。卓儿以前的那句话说得很对,企管可以给你带来光鲜富足的生活,而对电影的热爱却让你的内心始终深刻而丰富多彩。但我也开始检讨自己的缺点,正像雯雯说的那样:占有欲、支配欲过强。此外,我在豆瓣上建了个“传媒业的传说”的豆列,罗列了我能想到的关于传媒业的电影,所有的都是以真实事件改编而成,欢迎大家去补充和留言呀!



酽茶·戴锦华

戴锦华是学院派知识分子,是正统的文化精英。她不像是在写影评,而更像是站在女性主义立场,借助于电影解构,进行哲学反思、社会学批判与现代性思考。

初识戴锦华是那本薄薄的《电影批评》,从新图三楼借的。不过 300页的小书,本以为几个小时可以读完,哪成想被惊得一头雾水。

以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讨论《情书》,以"意识形态理论"探讨《阿甘正传》,天啊,这本是两部多么轻松愉悦的电影啊!--小戴老师让我觉得所在的并非人间,并非光影空间,粗鄙、庸俗如我者,就该早死早超生。

生于80年代中期的后生,尚能喜欢余秋雨的,姑且可算作老实巴交的文化爱好者;尚能喜欢罗大佑的,也可称为有点怀旧品味的文艺青年。遗憾的,在戴老师眼里,余秋雨就是个垃圾,罗大佑就是个流行。一个字儿:俗!

但凡敢明目张胆地鄙视别人的,大多还是有本钱的。崔子恩不齿贾平凹,说他语言力量不足,我是平凹迷,但我得承认,崔子恩的文字却是才情过人;戴锦华不齿罗大佑,我是大佑迷,但我得承认,戴锦华的长句比罗大佑复杂得多,且更具古气。

"满含人间烟火味,却无半分名利心",以此来形容戴老师最贴切不过。

她不是紧跟年代的人,她对流行的东西通通不感冒,相反,她以为消遣物会使传统迷失,就差没喊出救救孩子,救救文化,她以为《红楼梦》是活着的艺术,她生活于过去,生活于理想。你没法跟戴老师谈功名,人家不图这个,相反,她义正言辞的文艺腔,足以让你灰溜溜地抱头鼠窜。

她不是谈不起欧洲,土鳖似的研究第四、第五、第六代中国导演。她早已熟稔欧洲艺术电影传统,早已能够不假思索地运用西方文化理论。崔子恩大谈欧洲大师,崔子恩说自己未能免俗。戴老师可是活学活用,研习得极为纯熟,回归生活,笔下尽是西方理论视野下的中国社会的大街小巷,蔚然成风,近于忘我,成疯成魔。

戴老师是只修炼成精的老妖,随便使出个把式,便足以让北大的小妖们(尤其女学生)惊呼不已,做群魔乱舞的顶礼膜拜状。戴老师的紫砂壶用得日久,即便是空壶清水,也能泡得酽茶数杯,令众小妖们玩味良久。

但,还是太浓,还是太苦。

从《电影批评》到《雾种风景》到《镜与世俗神话》,戴老师的语言是一如既往的干练而复杂,内容是一成不变的高深而饱和。戴老师曰:"我由衷热爱的还是精英的、或者叫高雅文化的文本",看戴老师的影评,就俩感觉:强!累!

"文化研究所关注的就是作为大众文化主体的文化,我们想从中发现的不是审美的、不是文化和艺术的信息,而更多的是关于中国社会变迁的信息,我们发现这样的信息它本身是一种创造活着的知识,同时它是一种介入和参与社会生活的方式,它是一个不甘心成为专家式的知识分子在学院之内,在学院之外向这个变迁中的社会发出自己声音的途径。"

戴老师是个女子,却有着男性化的落拓。

戴老师是个女子,却有着学术化的硬朗。

蒙田说:"初学者的无知在于未学,而学者的无知在于学后。"

戴锦华的影评是学后的影评,是属于学者的影评。



红酒·崔子恩

生做男人,骨子里却是个女子,只能慨叹造化弄人。

是他?还是她?我只想称他为先生,崔子恩先生,不言及性别。

与其看他不辨雌雄的相貌,我更愿欣赏他丰腴的体态,摇曳的腰肢,我更愿细品他的文字,体悟他的内心,亲近他的灵魂,而钦慕他的才华。

坦白地说,崔子恩的东西我接触得太少,我没有读过他的小说,更没有看过他执导的电影,只是因为《光影记忆》,让我击节,让我深深叹服。

"十多年前,我对电影远不像现在这么'了如指掌'。因为远近高低的距离,向着一峦又一峦的电影峰景,难免以景仰的视角掩饰了眼界深处的色欲……"

崔子恩在自序的开篇这样写到,而这篇自序叫做《爱电影的人个个好色如狼》。

一直觉得文字的把握能力是种感觉而非技巧,而感觉是需要天赋的。只是一句话,便足以料定崔子恩的才华与功力,用词造句拿捏得恰到好处,逻辑精妙。

读下去,崔子恩的语言华丽流畅,而又弥漫着性感的魅惑。

崔子恩说,他是在"与电影做爱,离不开色欲风流,肉生打磨",分明是男性的强势与狡黠;崔子恩又说,他"怕濡染了鬈发,怕弄脏了柔肤",分明又是女子的阴柔与狐媚。作为国内首位宣布同性恋身份的文化学者,崔子恩的字里行间,总有种离奇的味道,体膻与艳香融杂。而他对文字是驾轻就熟的,"文字对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也是惟一的世界。我对文字很挑剔,对文字有基于天生的敏感,把握文字的纯熟程度时不允许它有一点点生硬。" 他说。

在我的臆想里,崔子恩当是出没于欧洲上流社会的贵妇,珠光宝气,蓝丝绒的柔软披肩,血液亦是蓝色的,而品味亦是脱俗的。他轻品着红酒,游走于沙龙之间,优雅地倾谈着欧洲的电影大师,从法斯宾德到阿莫多瓦,游刃有余。

在崔子恩这本薄薄的《光影记忆》里,他携我走过波罗的海,去看塔尔科夫斯基;携我走过色萨利港,去看安哲罗普洛斯;携我走过乌普萨拉,去看英格玛·伯格曼;携我走过罗马,去看帕索里尼。

崔子恩是真正的色心色胆色身兼备,是"肯浪掷一生去讨论电影的人",是"不会窜种的纯种色狼,只是不论雌雄",他矛盾而又坦荡地把电影色狼的角色饰演到底。

而他在把我诱拐。让我感动于投射到异域空间的自己,让我感动于"上帝的底片洗印出的人类",让我满眼的色欲迷离。

"不爱艺术的人比爱艺术的人更强大;来不及爱艺术就滚翻于现实的人,比有机会爱艺术的人更挣扎。"

以此看来,爱电影,未尝不是不幸中的万幸。



扎啤·周黎明

在不少人眼里,周黎明就是影评人的代名词,而在其它不少人眼里,周黎明就是伪影评人的代名词。而在我眼里,周黎明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影评人。

说周黎明标准,是因为他是个标准的影迷,而且他始终未曾完全退化普通影迷的审美趣味。在小白的文字里,我读到港片,读到靡靡,读到绚烂;在周老大的文字里,我读到好莱坞,读到流行,读到世俗。小白嫌李安中庸、温吞,他不看《喜宴》,不看《饮食男女》,不看《推手》,周老大不会,因为人民大众会看啊,他可不会抛弃大众,他不会张口闭口什么什么斯基,就像他说的,"服务大众的影评越来越多,并有形成规范的趋势",在周老大之前,显然已有这类的影评,但没有哪个影评人比他做得更好,没有人比他更受网民、影迷与媒体的热捧,当然,也有唾弃与不齿。

在我的家乡大连,前些年,球市火爆。逢万达队(实德队前身)赛球,老少爷们团团围坐,看球,吃烤肉串,喝啤酒,乐和,三巡五味之后,总有些大老爷们儿摆出颇懂足球的样子,侃侃而谈,从国内足坛的过去侃到现在,从意甲联赛侃到南美解放者杯,再时不时地说说甲A的最佳射手,英超的著名中场,从技术动作扯到癖好绯闻,不一而足,那能耐的,牛逼大发了,于是有人频频敬酒,他频频一饮而尽,愈发得口若悬河了,球赛结束之后,那就更有的白话了。也不知道他的记性怎么就那么好;也不知道他从哪捣弄到那么多的小道消息;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看过那么多的球赛;更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能说。

而我每次读到周老大的东西,总会想起那些侃侃而谈的大老爷们儿。臆想着这个浙江的英俊小生,在吧台看了场电影,喝点扎啤,白脸泛微红,却最是谈锋机键时。

周老大说,他是先看影片,后看影评,再写影评,以此保证既有独立的见解,又包含足够的讯息量。实在是商业化而模式化。扯点剧情,扯点理解,扯点幕后,扯点导演与演员,周老大的几乎每篇影评都是这样的优秀八股。说他扯,是因为他浅尝辄止,是因为他扯得过头,横向纵向的类比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不像是在做比较,而更像是在炫资本;说他优秀,是因为他扯得刚刚好,他扯的片子都是些口水泛滥的电影,你未必看过,但你肯定听过,恰恰符合普通影迷的审美情趣,不禁共鸣,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周老大的牌子就是这么竖起来的;而且没人扯得比他多,更没有人扯得比他更恰当,更宜读,扯《高斯福德庄园》,他大谈《红楼梦》,扯《芝加哥》,他搬出风口浪尖上的刘晓庆,周老大可是主修过七年的文艺理论,而又熟谙流行之道的,他的文化修养,他的聪明睿智,不服不行。

千万别说周老大俗,周老大会微笑着告诉你:《学会肤浅》。他还会告诉你,好莱坞作品之所以引起巨大的矛盾情绪,是因为"爱之深,恨之切"。谁都知道周老大是写好莱坞的,是写过《好莱坞现场报道》的。得,他一语双关,先声夺人了。你还真准不齐被他说中:"骂得越起劲的人往往看得也越起劲,宁愿看完了再骂,也不愿放弃看的机会。"得,还真别狡辩,咱都是看好莱坞看出来的,看到烦的,别装高贵。

千万别说周老大没有独立的观点,是在附庸大众的口味,人家马上写出《蓝宇》的影评,开篇即言:毫无魅力的匆忙叙事。全篇没有正面观点,引得群起而攻之。有独立观点了吧,不是掌声的回音壁了吧,也肯定没拿片商的红包了吧,哑巴了吧,没话说了吧。不服不行,周老大,高!实在是高!

翻翻周老大的《西片碟中谍》,看看周老大的文字,旁征博引之处全是看过的电影。啥也别说,人家又没逼你,不看就是了,后面还有大堆人忙不迭地追捧呢。



在成堆的影评人中,把文章写到冒了尖的,但凡也算是个人才。而我以为,人才者可划分为两种,一种是苦才,一种是天才;而在个体水平上,这两类人才的特质又难以拆分清楚。顾小白、崔子恩者是先为天才,后做苦功;所以,他们的文字偏向于自我,随意而感性、才华横溢,漫不经心的只言片语便道破光影映像间的玄机;周黎明、戴锦华者是先做勤学,后得异禀;所以,在他们的笔下,有镜头、有流派、有文化、有历史、有社会学意义,煞费苦心在学问上做足功夫,得以修成正果,遂成媒体的宠儿。倘套用崔子恩的话来说,在处理与电影的情感问题上,后两者是流于"做",而前两者是流于"爱",无非都是在与电影缠绵悱恻,鱼水交欢。

咖啡·顾小白

录像厅,小白。狗窝,小白。

两年前看《枪火》,读小白,感动得一塌糊涂。正深陷于枪火般的黑色烂漫、阳刚气质,难以自持;而小白说,那是"未曾飘逝的男人物语"。刹那间,无语。兄弟与江湖,莫名其妙的感动,暗涌在我的心头,回味良久。

那些年月,那些沉醉于王家卫、杜琪峰的年月;那些看完片子被轻易震懵了,意犹未尽地一遍遍在脑子里过胶片的年月,也同样沉醉于小白。小白的文字是真感性啊,真煽情啊,几句话就说破了流年似的,伤感,唏嘘,而却只能独自取暖,落寞。

小白简简单单地就说出了打死我也表述不清的情感体验,还说得那么贴心而温暖,内心深处深深地共鸣,过瘾死了!"小白真他妈一天才",我常常嫉妒地想。

没见过小白,甚至没看过小白的照片,在我的印象里,小白就是那个网易专栏里拿着枪玩命奔跑的青年,追风而神醉,颓废得帅气,抑或是帅气得颓废,又有些软弱的坚强,抑或是坚强的软弱。是《我私人的爱达荷》的里弗?说不清那种感觉,虽然内心可以体会。或是因为,我不是小白。小白说"一部电影重要的不是意义,是感觉。是说不清的感觉",但他却分明说得清楚,即便用他支离破碎的胡言乱语,而我却不是小白。

小白该是个什么样子呢?是慵懒地窝在录像厅最后一排,透过层层烟雾缭绕,熏得两眼通红,并不解于周遭男女的卿卿我我,只是眼巴巴地盯着屏幕的痴情少年?还是那个猫在自己的狗窝里,数九寒冬,棉被裹身,只露出两只贼亮贼亮的小眼,并拿火柴棍竭力制止上下眼皮不停打架的不务正业的大龄青年?

小白缱倦在光影世界,等待着感动他的电影,等待着"被声色斑斓的电影故事诱骗出的伤心泪滴";他听优客李林,他给自己的书起名《等待是一生最初苍老》,优客李林的老歌,他说这首歌"让人心里酸酸的,煽情煽得恰到好处",尽管歌名"有点文理不通的意思"。

你说等待是一生中最初的苍老/在每个想念的分秒/刻画你紧紧的眉梢/而忧郁的你就愿意/愿意如此苍老/让每个想念的分秒/留驻你淡淡的眼角/从年少的轻笑/到世故的祈祷/而沉默的我却不明了/这样的苦怎能教它过去就好/因为今天想念的分秒/到明天破晓/会刻画在心头最疼的一角

他醉了吗?陷得如此之深,又没醉,他还醒着,清醒到煽情得刚刚好。小白的文字总是游离在半醉半醒之间的。

电影是属于黑色的隔离的空间的,深夜是属于电影的。同样被电影俘虏的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午夜独自沉醉光影。而小白呢?影瘾极大的小白也一定是这样与长夜为伍,同电影相依相随的。

我常常痴想,是什么让小白熬过那些漫漫的寂寞长夜,让他迷醉,并同时清醒地知道"真实的远在天边,只有梦最近最清晰"?是什么让他清醒而执著地等待,又神志不清地写下迷离的只言片语,写下那些被称为小白体的影评与电影小说?

噗笑:是咖啡吗?让他中毒于深夜,中毒于电影,中毒于语言,让他发梦似的沉溺,半醉半醒,而又难舍难弃,痴心不改。是咖啡吗?咖啡般浓郁而迷醉的小白。

而小白在我的感性印象里诚如浸泡过电影的咖啡,咖啡般的沉没温柔。

"回忆永远美好,刹那即永恒"。那些被电影感动过的刹那成为永恒,那些被小白感动过的刹那成为永恒,而回忆永远美好。小白不再"后窗看电影"了;小白后期的影评越来越不像小白了,不再感性,不再自我,而流于技术化,流于世俗化了,小白的网易专栏不再更新了;在小白的博客里,我找不到过去的那个小白了。

而自己也不再轻易被打动了,甚至再读小白的文字时会觉得他矫情、混乱,读不出技术,也读不出文化,了无生趣。是因为成长吗?不知道这些改变是好还是不好?

或许,小白的那些文字,甚至那些跑题似的呓语,才更接近于痴情与感动,更接近于电影本身。谁知道呢?或许。

"回忆永远美好,刹那即永恒。

关于往事,关于成长,关于笑和泪,甚至那些平淡琐碎的点点滴滴,都在静默的时光中展现出绝代风华,或者真我风采,让回头的怀旧者展颜轻笑心潮翻涌,只想在那一刻拽住梦影流年的裙角,永远停留,不再前行,管什么遥遥未来无边无际,由它去吧。

包括:那些电影,那些故事,那些角色,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感触。"

引自顾小白《再回首①:〈一个字头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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