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逛图书批发市场的时候,看到一本小书的书名很有意思,《谁使我怦然心动》,是一位小女子品评图书与电影的集子,我很想把这个书名拿过来做这篇博客的题目,副标题是:我的管理大师情结。我觉得这个略带几分如同少女心头撞鹿似的情愫的词句,很好地形容出了我最初读到这些管理大师时的感受。就像我读到波特,读到明茨伯格,读到阿吉里斯,读到戴明,读到汉迪时的兴奋与狂喜。

总有一种思想使你怦然心动,让你发现,早就有人将你长期以来的想法与感受,一语道破,而且,说得更加全面、清晰、深刻。我总是对这些大师以及他们的思想保有高度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初恋般的热情,甚至到了“言必称希腊”的地步。有时候,老师在上面讲课,我就在下面咕哝:这个思想谁谁谁早就谈过了,而且谈得更为精妙。

我特别迷恋管理学的思想,以至于我们宿舍的刚哥说我这是保留着做记者时的“恶习”,总是喜欢谈论文化呀、社会呀,不像是个商学院的学生。其实也不尽然。上学期我跟青青聊天就说,我一方面喜欢宏观的思想,一方面热衷于具体的实务操作。她笑我人格分裂,我一时无言以对,反正也古怪惯了,不在乎这一星半点了。但我前段时间学了个好词儿,叫“扣其两端而揭”,孔子说的,正好可以用来解释我的这种研究分裂倾向。

套用孔茨的逻辑,我是特别喜欢技巧性技能与概念性技能,这位仁兄曾经把管理学技能分成三类:技巧、概念、人际;用肖知兴的话说,我是格外在意器具与精神层次,这个青年学者把管理学的学习分成三个层次:器具、制度、精神。但我并没有完全摒弃人际,或者是制度维度。所以,我对管理学的学习有自己的划分,分为:常识、逻辑、心态三个方面。

常识指的是一组具体的做法,关注于怎样做才更为有效,比如什么样的广告用语最能迎合顾客的心理需求,什么样的薪酬设计最适合什么类型的企业,概括地说,这组常识关注于怎样“正确的做事”;逻辑指的是一组思想、思维方式,或者说是思维框架,它并不仅仅是在强调“做正确的事”,很多时候,它更关心的是通过严密的分析排除掉肯定不正确的事情,而正确的事情,仍然需要不断试错。而心态,指的则是在常识与逻辑之上的东西,它综合了长期的自身经历与自我思考而自然形成,我们说管理者需要蓄深养厚,修身养气,修身养性,这个“气”、“性”,我以为指的就是管理者在经营企业时的心态。

如果画一个三角形的话,最上面的尖端是心态,下面两个底角分别是常识与逻辑。三个角之间的连线都是实践。当然,与“心态”的连线或许需要高级一点,毕竟需要长期的积淀,需要在企业中做到一定的位置,也需要一点悟性。而作为一个商学院的学生,最需要打通的则是常识与逻辑之间的路径,我以为,企业实习的意义就在于盘活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此外,只有常识、逻辑这两者都具备了,才可能在此之上形成心态。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到达“心态”的路径也会千差万别。有的企业家出身草根,有的则受过良好的教育。

这段时间我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吾师杨斌在第一次跟我谈话时就说,学习管理学是在学习一种逻辑思考能力。因为常识这个维度,非切身接触不能感同身受,故而在实践中也难以拿捏火候;而心态这个东西,非长期经历,反求诸己不能独立成思,且具有相当的独特性,他人不能轻易复制粘贴。而只有逻辑具有一定的规律性、固定性,是对企业的经验总结,但很多时候,这组规律不具有绝对的必然性,它更像是圈定了一个范围,正确的方法只存在于这个范围之内,但仍然具有开放性,而诸如SWOT、PEST、五力模型这些思维工具,则是为了尽快圈定出这个范围。

站在逻辑这个角度上看,大师的价值就非比寻常了。他们的思想对于常识、心态的形成有着最直接、最显著的促进作用,这点已经经过了时间的检验。他们的思想不仅是经验的升华,思维的方法,更重要的是,这些思想具有足够的启迪性,仍然可以进行重新解读,再生成新的规律,或是思维的工具,某种意义上,这些思想就像是挖掘不尽的宝藏。

为什么要在管理学中谈思想?这点非常独特。因为,管理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理念驱动下的职业。唯独在管理这个行当,思想可以直接成为一种生产力。最为典型的例子是近邻日本在二战之后的崛起,他们凭借着戴明的质量管理思想,在五年之内赶英超美,实现了不可思议的跨越。全球第一CEO杰克·韦尔奇,当年也是靠着一些看似寻常的思想,诸如6个西格玛、数一数二、群策群力、无边界组织,而成就了GE的伟业。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些思想是如此的朴实无华?为什么他们成功了,而别人没有?为什么其他企业总是画虎不成反类犬?我觉得有三个原因,其一是:片面的解读,其实任何一种管理学思想,都是从器具、到制度、到精神,一组完整的逻辑体系,而不仅仅一套做法,或者是一组制度,比如泰勒的科学管理思想,其实在精神层面有着很完整的阐述,而我们往往只学到它的“形”,而忽略了其中的“神”。第二点与之相关,任何一种思想,都需要放在特定环境下进行重新解读,这种思想之所以成功,是具有一定的路径依赖性与环境特异性的。还是说日本,它之所以能在战后迅速崛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此60年前,日本就率先完成了工业化改造。涩泽荣一将西方的科学方法与中国流传过去的儒家思想融于一炉,一手持算盘,一手拿论语,讲求义利合一,带领日本走上了一条独具本国特色的工业化道路。他的影响持续至今。第三点是,这些思想必须经过实践的不断检验,在这点上,我认同明茨伯格的比喻,管理是一门手艺,其过程就像是在塑陶。你需要自己去摸,去碰触,去不断的练,去不断的犯错、总结、再做,才能把握其中细微的分寸感。往往就是那么一丁点儿的不同,其结果就是天壤之别了。

我有时候觉得管理学这个东西很怪。它看似简单,就像彼得斯在《追求卓越》中总结的那样,成功企业的经验往往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几条,但很多人做不好。其中的原因也可以用上面的道理进行解释。我把管理学的内在逻辑看成一组说得清楚的道理和一组说不清楚的道理。任何一个伟大的管理学思想,都必须同时包含这两部分。它要有一定的确然性,否则不实用;也要有一定的开放性,否则不适用。它要首先是一种科学,此外,也要具备成为一种艺术的可能性。现在市面上充斥着大量愚不可及的管理学著作。我以为,大多是没有处理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

开放性还有另一层含义。为什么管理学不像经济学那样具有理性的光辉,而更像是一门“杂学”?正是因为它具有的这种开放性。对于说得清楚的东西,我们可以进行类似经济学那样的分析、判断,而对于说不清楚的东西,比如路径依存、环境影响、人员心理等等,则需要经济学之外的解读。所以你会发现,管理学的发展上溯到斯密的古典经济学,发轫于泰勒的科学管理思想,而后来融入了社会学、政治学、心理学、工程学,甚至自然科学,都是为了解决科学方程式之外的复杂性、动态性与不确定性。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企业本就是一个经济实体与社会实体的交集,而它的核心问题是人。管理学之所以朴素,是因为人类本身热爱简单,希望他所处的世界还没超出可以理解的范围,简单、实用、不变的原则是最好的。管理学之所以复杂,是因为经济、社会、人,三者之间的关系纵横交错,且又不断发展、演变,所以,管理学只有恒久的问题,没有终结的答案。

那么,为什么要重读大师,正是因为管理学中还保有一定的确然性,就像物理学定律那样,你可以进行无穷无尽的推演,但初始的基本定律就那么几条。在大师的身上,你总能寻觅到一种先知的味道,他们早已把管理学的逻辑、关节打通,而具体怎样延展,完善,落实到实践,则是后人自己的事情了。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中总结:一部经典作品是一本每次重读都像初读那样带来发现的书。我以为,我们今天重读大师的意义,也正在于此。

PS:《谁使我怦然心动》这个系列将写三篇,下一篇想谈一谈这一年来读研的感受,主要论及三个方面:第一,我为什么认为现在商学院的研究生教育模式有问题,错在哪;第二,我认为什么样的学习方式是适当的;第三,我认为哪些书籍是最值得一读的。最后一篇想谈一谈,我最喜欢的九位管理学大师,以及,我最不喜欢的三位所谓的管理学大师。这三篇文章算是我对一年来学习生活的经验总结,带有鲜明的主观性,也显然会比较极端。当然,我希望这种极端式思考能带来一些真知灼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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