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读了和君一届钟昌震师兄的一篇小文《上海,春晓》,有这样一段话:
 
“真正社会学的东西,一成不变的少,不确定性的多,逻辑上行得通事情往往最后走不成,用西蒙的话说,牛有牛的计划,人有人的计划,牛顽固的执行自己的计划,让人的计划落空。”
 
后半句话对许多人或许有些费解,但对我很熟悉,这是包政老师在《组织行为学》课上讲过的一个故事,引自赫伯特·西蒙的自传《我生活的种种模式》,大概说的如下:
 
他父亲的某位朋友,计划做一个养牛的生意,让牛吃一种草,长得快,这个方案在实验室里执行得很好,但是到了真实世界中,这种牛什么杂草都吃,就是不吃这种草。所以,包政老师说,西蒙在书中写了这样一段俏皮的话:牛有牛的计划,人有人的计划,牛顽固的执行自己的计划,让人的计划落空。
 
我听完包政老师的这个故事,专门去找了西蒙的这本书,我发现,西蒙从来没有说过这句话,那句俏皮话,多半是包政老师自己想出来的,也许是他读书时写的感想,多年后,误以为就是西蒙说的了。
 
所以让我惊讶的是,钟昌震师兄在一篇随笔中如此准确的复述了包政老师的这段话,准确到几乎一字不差,所以,他显然是蹭听过包政老师的课了。更进一层推断,考虑到他已经毕业离京将近两年,那么多半只有两种可能,或者是他博闻强识,或者是他做足了功课,当时留下了听课笔记,而且过了这些年,依然能够找得到。
 
因为这种感慨,我又把西蒙的书和包政老师的录音找了出来,又听了一遍,发现,包政老师说,这种牛吃的这种草,它富含蛋白,所以牛吃了就长得很快,但是西蒙的书里却从来没有写到这一点,他仅仅说,这是一种草,俗名叫草庐,学名叫虉草,这个字“虉”读“yi”,四声,我找了好一阵才找到。
 
然后我的兴趣就来了,我本科是学生物的,毕业设计研究的也是一种草,叫大针茅。所以也研究研究这种“虉草”吧,然后一查,发现这种草的确有饲用价值,富含蛋白、脂肪,纤维素含量低。
 
啊……原来包政老师在读西蒙这本书的时候,也做过同样的事情!他研究过了!
 
看来,他们优秀都是有原因的。世上最怕的就是认真二字。每天多结一点善缘,以后写随笔的时候没准儿都会用上。每天多一点钻研精神,长期下来,你就成了“中国第一咨询师”。
 
这两个小发现,让我觉得天空晴朗,心情大好。


“我们长期以来的想法和感受,有一天将被某个陌生人一语道破”,爱默生在《我的信仰》里这样说道。其实,我很想把这句话中的“陌生人”换成另一个词:外行人。

赫伯特·西蒙是少数几位我推崇备至的大师之一。所谓大师,就是在你试图表达相关主题之前,他早已在你的正前方设置了重重障碍。有限理性,无疑就是这种让人无法绕过的命题。而且,其所造成的影响蔚为深远。他的理论后来应用到人工智能方面,也同样成为计算机领域的先驱。事实上,他是冯·诺依曼的好友。

在形成《管理行为》的核心思想之前(他年轻得令人嫉妒,还不到26岁,后来的纳什更甚,22岁),他的出身是政治学;而他的决策论思想,主要得益于他扎实的数理基础以及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再加上一点点对于经济人假设的质疑。他后来获得了诺贝尔经济学奖,并成为决策理论学派的代表人物,他这样评价自己:“我不是经济学家出身,所以我对经济学没有无条件的忠心。我接受有道理的,挑战没有道理的。”

同样的事情,还发生在马克思·韦伯身上,他所确立的官僚行政组织,成为最早收到巨大实效的管理组织模式,至今依然适用。他是一名社会学家。类似的还有小艾尔弗雷德·钱德勒。在管理学领域,他享有 BC 的美谈,意味着:在钱德勒之前(相应的也有 AD,即,在德鲁克之后)。但我们注意到,这位跨时代的管理学大师,当时只是立志成为一名历史学家。还有开创了人本主义关怀的马斯洛,并不意外,他是一名心理学家,一不小心,他的需求层次理论对组织行为学造成了永久的影响。

而这些“一不小心”的背后,除了执著的探索精神,浓厚的兴趣热情,以及深厚却有不拘一格的学养知识以外,我们也要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理之间从来没有任何人为的学科界限,它甚至不是线性发散式的若干联系,而更像是一个大大的圆盘,总是有很多空地,等待不一样的人,用不一样的学问,慢慢地把它填满。管理学就是这样的一门学问。

并且我逐渐意识到,管理学的空地,更像是其他更具规模的,边界也更为清晰的圆盘的投影,这些圆盘包括经济学、政治学、心理学、社会学、甚至数学、物理学、生物学等等。而在所有这些圆盘之上,还有一个哲学。诸如彼得·德鲁克、查尔斯·汉迪这样的大师,往往是站在最高层的圆盘上,以思想者的身份,对之下的芸芸众生,热眼旁观。所以,德鲁克才会说自己是一个社会生态学家;而汉迪说,这是一个社区。我说:神的孩子全在上面跳舞,而下届的凡夫俗子们正在忙于商业往来,乐此不疲。

PS:有一个更为诡异的例证我没有列出:全球第一CEO杰克·韦尔奇是化学博士出身。有两点理由:1.他是社会商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我们无需用考量职业经理人的尺度来考量一门学科的进步;2.实际上,这些经理人都是某个大师的门徒,韦尔奇的大部分杰作源于德鲁克的提点。同样的例证还有 GM 的小阿尔弗雷德·斯隆。而在大师领域,没有拿到经济学学位的切斯特·巴纳德也是个案之一,他之所以成为现代管理理论之父,实在是得益于后天的实际管理经验。当然我们也要注意到,他广泛地学习过社会科学的各个分支。

还有一个问题。管理学思想的进步很少出现在教科书里,一些零散的,小规模的专著,往往会造成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态势。它只是一枚火种。后世人进行反反复复的修补、整合、编撰成书,事实上是一种才情不足的表现。我喜欢查尔斯·汉迪这样的写作者,他的一些哲学观点,足以推动思想进步与商业文明。并且在我眼里,管理学思想就应该是如此优雅而简洁的。詹姆斯·马奇甚至说过这样的话:“想法的美感比它本身是否有用,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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